徐友良

　　茶店官司，现在来说，是一个陌生的词，可在民国时期的新湾乡有一爿茶店，曾代理民间官司，称茶店官司，店主经营茶店兼“判”民间官司。我凭孩时的零碎记忆撰文，以飨读者。

　　茶店官司，相当于现在电视台的“老娘舅”节目，矛盾双方当事人，把纠缠不清的问题摊到茶店茶客面前，让茶客评说。当然，须经双方当事人同意并委托茶店店主，条件是：由“败诉方”承担一个上午茶客的全部茶钿。这帮老茶客，大多是沙地上的有识之士，能说公话事的“沙地讲师”，大都已从职场上退下来，有几爿田畈无需自己耕种，过着悠闲的生活，茶店坐坐，市话讲讲，讯息灵灵这帮人。有的穿着长衫，戴着西瓜皮帽，手握着文明杖，出口“知乎者也”，有着绅士风度，有一定文化底蕴，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名望。

　　茶店官司的产生，有它特定社会、自然环境。清末民初，新湾乡历史较短，新开垦荒之地，首批垦民，各路姓氏从四面八方奔来，是单家独户的满天“姓”，隔壁邻居不同姓，难免在利益上以及观念上产生矛盾，可又没有像历史悠久的古村落中同族有威望的长辈族长能发话裁定，当地又没有可帮助调解民间矛盾的官方机构。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，对簿公堂，但路途遥远，交通不便，又劳民伤财，得不偿失。低头不见抬头见，当事人希望走中庸之道，用调解的方式解决纠纷。不知谁开了第一场茶店官司，效果很好，茶店官司就应运而生。

　　在我的记忆里，新湾乡街头有一爿茶馆，老板叫阿泰，大伙都叫他茶店阿泰，店门朝西，房屋比较低矮，站在屋檐伸手可撩到顶。站在茶店门口往里望，黑洞洞的似乎很深，靠墙摆放着四五张茶桌，墙上也已被烟熏得黑不溜秋，桌子长板凳也已乌黑。当时还没电灯，仅靠前门和后门折射到茶堂的光线，要是天气阴暗，阳光不充裕，连脸都看不清楚。不时从后门传来摇动着芭蕉扇在生火煮茶的声音，有时烟雾直通茶堂。遇上闷热的黄梅季节，空气不易流动，茶馆内被烟雾笼罩着，可老茶客不离不弃，呷着闷碗茶，还在高谈阔论，对社会上某个热点话题，凭己见识，抒发见解。

　　有需要评说评理者，由双方当事人委托茶店阿泰，简要陈述案由，再由阿泰征求几位资深老茶客的意见，是否可以摊到茶桌上来。经允许当事人双方择日来茶店陈述案由，讲清来龙去脉。然后，由茶客一一评说。在评说中有几位说得清、捏得牢、稳得住的“沙地讲师”，评议到差不多时，几位资深老头碰个头，耳边嘀咕几句，统一下口径，就对错双方据理说、劈直讲，适时下了结论，或对错二八开、三七开，或半斤八两，说得大家心服口服。如案由较为复杂，当事人不接受，也有另择日再议。至于费用，仅由当事人败诉方承担当天全部茶客的茶钿。不多，每人五分到一角钱。但旁观者不少，茶店门口挤满了人，都来凑热闹，听听当日茶店新闻。

　　因为到茶馆里来喝茶的人，大多是场面上的老人，时话听听，老言谈谈，生活安逸，已不需要赚工度日，养口糊家，到茶馆里消遣一个上午，享受人生；而有些茶客是场面上人，能说公话事，讲得通，走得圆的人。我爷爷锡传公也是阿泰茶馆里的常客，70岁还不到就由我父辈用板车一早把他送到茶馆，有一个固定的位置。到中午买点时鲜货，再把爷爷接回家。

　　民间自有公理在。茶店官司，没有法律文本，在协调劝说中往往把传统的儒家、道家、佛家思想作为化解家庭矛盾核心要义，倡导忠孝、道德、忠诚；在和解邻里间纠纷时，追求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天人合一的哲学境界；在利益取向发生冲突时，强调人在做天在看，做坏事，占人家便宜罪过的，要天打雷劈的，奉行自我修炼、平静和解脱的佛教文化。这些看起来是陈腐旧规，但对于民间人与人之间的自律行为，是相当有基础的。

　　茶店官司这一现象已成为沙地历史的过客，但在特定的时代和环境下，这种方式把民间矛盾与纠纷解决在基层，矛盾不上交，又使邻里关系和谐，茶店官司有它的积极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