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高
“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。”
春光最是多情,总在这个时节把人间染得桃红柳绿、草长莺飞。而清明,恰恰是这满园春色里的一道留白——它不似春节的热烈,不比中秋的圆满,却在一半追思一半踏青中,藏着中国人最深的生命哲学。
古人读清明,读的是伤春的愁绪。冯延巳笔下,无论是亮丽明媚的春色,还是落花粘絮的雨景,最终都化为传情达意的愁绪;吴文英的听风听雨,更让我明白,思念从不受天气阴晴所困——时过境迁,情之所系,便是心之所归;纳兰性德则把离愁别恨写得这般自然:“语罢一丝香露、湿银屏”,原来最深的爱恋,不过是日常里的一丝一缕,在某个清明夜里,悄然爬上心头。
游子读清明,读的是离别的惆怅。“独绕回廊行复歇,遥听弦管暗看花。”一个人在回廊里走走停停,远处弦管声隐约传来,眼前花开得正好,心却不知飘向了何处。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崔护这首诗,千百年来被读了又读——片片花瓣、滴滴春露,都在诉说同一个故事:有些人,只留给你一个背影,然后永远消失在春风里。
我看见不远处伫立着一位老者,千百次看着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,却已然不知是泪还是沙迷蒙了双眼。这就是游子的清明——所有的风景,都成了故乡的倒影。
文人读清明,读的是生命的通达。欧阳修笔下的清明最是生动壮美:“游人日暮相将去,醒醉喧哗。路转堤斜,直到城头总是花。”他写得人欢景艳,别具一格,让人看见清明的另一面:它不只是追思,更是放达。死亡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。而踏青,正是对遗忘的抵抗——我们用脚步丈量春天,用欢笑证明活着,这或许就是古人说的“慎终追远”里的“追”与“远”。
今人读清明,读的是传承的力量。“素衣莫起风尘叹,犹及清明可到家。”陆游的诗句,如今有了更深的注解:我们不仅追思祖先,更会举办缅怀先烈的活动,探寻先烈足迹,传承先烈精神。丰子恺的“借墓游春”也成了一种生活智慧——在追忆中汲取力量,在春光里奔向未来。守望亲人,活在当下,这是清明给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启示。
清明,从来不只是一个节日。它是一部无字的经典,每一页都写满了中国人的情感密码——伤春、离愁、通达、传承。我们翻阅它,不是在纸上,而是在墓前的一束花里,在山野的一次踏青中,在家人围坐的一桌饭菜间。
而最好的阅读,不是捧卷,而是用心——让清明的雨落在心里,让春风吹过心田,在追思中明白来路,在春光里看清去处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