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茶去 2025年12月05日  金海焕

  金海焕

  吃茶去,上径山。

  其实,这“吃茶去”,在禅门里有一桩公案。说的是禅宗六祖慧能大师的第四代传人、禅门巨匠从谂禅师,每逢有僧来参学,不论新到抑或旧住,一概地招呼一声:“吃茶去。”后来这三字便成了破除分别、直指本心的无上法门。秋燥天,我去径山,心里执着的,也正是这一句。

  车在山间蜿蜒爬升,窗外的浓绿一圈又一圈从山尖流淌下来,拍在山坡上,凝成了一片碧浪。山岚浸染中的茶树密密匝匝,积蓄着绿的力量,经冬历春,到时候伸个懒腰,滴翠一一绽放,将春天唤醒,可以鲜爽一整年。路旁万竿修竹随风萧萧作响,海潮一般扑向山谷,却做了山的寂静衬托。城市的喧嚣和棱角,也难敌这绵柔的绿意,消逝在湖海般的静中。

  缓步至照壁前,五凤山门口的“天下径山”“双径归堂”赫然其上。径山禅寺笼在温和的暖阳里,时光越千年,寺院的朴素和庄严仿佛如昨。檐角下的风铎滴铃滴铃悠然清脆作响,是千年前僧人法钦遵师嘱“乘流而行,遇径而止”的声声回响么?一下一下在耳畔,也敲击在心上。空气清冷,檀香的清芬与草木的野芳幽幽浮荡,让人思绪清明。寺中五进院落层层迭起,明暗交割中温润得可亲可敬。寻常日子,香客游人稀疏,更添几分清净。

  这山,这茶,这寺,人将这三者融为了一体,最后这人也融了进去。法钦、无准师范、陆羽、苏轼、吴昌硕,甚至当时东边扶桑国的俊礽、圆尔辨圆、南浦绍明……都曾来到这山,迈入这寺,与这茶结下了不解之缘。径山禅茶开枝散叶,在岁月的沉淀中历久弥新。茶香与香火一同在这座深山古刹缭绕千年。南宋时,径山寺被钦定为江南“五山十刹”之首,遥想当年,颠簸山路上来来往往不知多少高僧大德慕名而来,径山茶事也随之鼎盛。想来当年是何等的辉煌盛景,何等的文化自信。一盏茶,一脉禅,天地人,惠焰心传,贯通无碍。琉璃盏前,方丈室内,松风竹下,宾主相对,揖让有礼。那煎点的已不只是一碗茶汤,而是一种规矩、一份心境。从备器、炙茶、罗茶、候汤到点注、献茶、闻香、观色、品味,宋韵风雅呼之欲出。那茶沫咬盏的一绿一白,该是映照过多少求法者澄澈的眸子;那茶汤的微苦回甘,又曾点破过多少世人心头的迷障。

  我收回思绪,心中沉吟:禅茶一味,这一味到底是什么味?

  院中银杏扇动满树清凉,留给斑驳的地面一抹秋光里跃动的碎金黄。春发芽,夏成荫,秋结果,冬凋零,银杏顺着四季轮转,变化着生命的节拍,不拘泥眷念于某一刻的华美,该怎样就怎样,自然而然,仅此而已。想来吃茶也是如此,饥则吃饭去,困则睡觉去,渴则吃茶去,无需计较费思量。只需单纯尝一口茶的本味,苦便是苦,甘即是甘,驻足当下,此时此刻让妄念歇息,本心显现,便是禅,也便是茶了。

  我坐进茶寮里,“吃”起径山茶来。炒青的绿茶,条索如细眉,翠润欲滴。注入沸水,茶叶在玻璃盏中上下翻飞,一群精灵缓缓舒展,春天的色泽呼之即出。好茶、好水,还得有悦茶人。当年白居易有诗《山泉煎茶有怀》:“坐酌泠泠水,看煎瑟瑟尘。无由持一碗,寄与爱茶人。”因为懂所以爱,唐诗中茶诗684首,他笔一挥就写了65首,比第二名的皮日休所作的两倍还多,妥妥的品茗达人。如今,我也奔着一抹茶汤而来,端坐板凳,清亮的浅黄绿色汤面,丝丝白汽袅袅升起,清幽的香气沁入心脾。我不再费思量什么“和敬清寂”,什么“一期一会”,只是学着那赵州古佛口中的寻常话,在心里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:

  “吃茶去。”

  然后,便饮下一口。初时,舌尖确有一丝清冽的微苦,但旋即,一股甘甜便从舌根与喉头深处,悠悠地泛起,绵延开来。那香气也并不张扬,只是清清正正地蕴在口鼻之间,久久不散。

  原来,这千百年的公案,万千偈颂的奥义,竟都归于这最平常、最直接的一刻。什么茶道美学,什么历史源流,若离了这当下真真切切的一念,便都成了文字戏论,与禅与茶,了无干涉。

  步出山门,重回尘世,那盏茶的余温与甘味,仿佛还留在唇齿间。我终究是一个凡夫俗人,有抛不下的烦恼与执着。但径山于我,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字或文化符号。它成了我心头的一点清凉,一丝回甘。往后在尘世的纷扰中,我或许便会记起这个下午,记起那片山,那座寺,那杯茶。然后,在心里,对自己,也这般平常地说上一句:“吃茶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