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冬夹进书页 2025年12月05日  杨力

  杨力

  一连几场秋雨,气温骤然降了下来。早上出门,虽然雨止,但风里早已夹着冬的寒意。是的,秋天已去,冬天到了。

  记得小时候,也是这种寒意初降的月份,祖父第一次带我晨起登山。那时天晴,登到高处,朝阳刚好跃出云海,放眼一望,大片的野菊开得正盛,寒风挡不住蓬勃的气势,金灿灿的花朵从山腰一直铺排到山顶。花上有霜,正软化成露珠,在花瓣间闪烁着冬日的光芒。我伸手想摘,却被祖父拦住:“看它们,夜里经了霜,反倒开得更精神了。”

  那时不懂深意,只觉得漫山遍野的菊花在晨光里摇曳,确实比园中那些娇贵的花儿更有风骨。

  多年后我已在异乡打拼,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后,再读到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才明白一个道理——东篱之菊固然清雅,却终究少了山野之菊与寒霜对抗的筋骨。

  想起祖父,下过乡,当过木匠,做过小生意,还生了两场大病,遭遇诸多坎坷与无奈,也没见他怨天尤人。寒霜满天也依然挡不住他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爬上山岗,在菊花丛中独坐。他常说:“人这一生,顺境如春夏,逆境如秋冬。春夏时谁不会开花?真正见品性的,是看你在秋冬时节,还能不能守住心里的那点金黄。”

  这话让我咀嚼了许多年,也给了我无数的启发。

  工作后,我也经历了事业的低谷期,职场不顺,事业受挫,一个人在异乡打拼,有时也感到筋疲力尽。寒霜满天的时节,我学着祖父爬上住处附近的小山,在越来越冷的北风里,看满山的野菊花瓣紧紧收拢又倔强地展开,不止一次想起元稹的诗句:“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

  站在满山的野菊花前,我明白了祖父为什么年复一年地登高赏菊。他不只是在欣赏风景,而是在赏菊中寻找一种精神的慰藉,那就是不管经历多少风霜,生命依然可以保持绽放的姿态。就像菊花,明知寒冬到来,依然把最后的金黄献给大地。

  我还读到另一个关于菊花的故事。

  南宋遗民郑思肖在宋亡后画菊,题诗云:“宁可枝头抱香死,何曾吹落北风中。”他画的菊花从不着土,人问其故,答曰:“土为番人夺去矣。”这是何等决绝的气节,即便根系已无处安放,依然要在枝头坚守最后的芬芳。菊花的风骨,不正是做人该有的气节?

  如今,人们登高赏菊,赏的不仅是花,也是领悟人生。做人要像一朵菊,不在于春风得意时的绚烂,而在于寒霜降临时的从容;不与百花争春色,偏在萧瑟时节,依然能够守住内心的金黄。

  又到寒霜时节,我出门去采野菊,把她与冬一同夹进书页,不为风雅,只为提醒自己:无论遇到怎样的寒冬,都要像这菊花一样,把风霜酿成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