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蜀山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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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08月22日 星期一 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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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地过节琐忆

  传统节日,

  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共同记忆。

  但在广袤的大地上,

 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风土人情,

  在沙地,曾经这片“一年三坍江,满眼白茫茫;

  人似沙头鸟,漂泊居无常”的荒芜滩涂上,

  沙地的人们是怎么过节的?

  对过节又抱有着怎样的情感——

  □翁月芳

  1.

  现在生活富裕悠闲,人们对生活的仪式感较为注重。在我的记忆中,“老底子”沙地人大多是不重视过节的,他们一年到头拼了命地干,也不过是为了在田地里刨出一家人的口粮蔬菜、房屋家当、儿子结婚彩礼酒席钱。过节对沙地人来说,是一件浪费钱又没有实际用处的事。若刚好遇到农忙时节,不去田里劳作却忙着过节,那可“真叫食积得空嘚”。故而,沙地人底子里节俭,不重视过节。但沙地人也“好面子”、重人情,所以对几个节日会比较重视。

  “老底子”沙地人除了春节,重视的节日便是端午节(望端午)、中元节(七月半)和中秋节(望八月半)了。若家里有毛头小伙子拜了师傅或定了亲,这三个节日就如同三座大山,常常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。高级香烟、高档白酒、一个蹄髈,再加上营养品、桂圆干、荔枝干、红枣、冰糖等,不同节日还有不同的限定礼品:绿豆糕和黄鱼泗鲞(望端午用),月饼(望八月半用),这些都是过节看望毛脚丈人和师傅的标配。

  家里有定了亲的女孩,人家就要问毛脚丈人了:“倷屋里毛脚女婿有来望过?”若已经来过了,就可以自豪地回答:“来过哉,包头包脑拿来了木佬佬,蹄髈有七八斤重,吃都吃不完!”引来邻家的羡慕和口水,显示自家女儿是受男方重视的。若毛脚女婿迟迟不来,人家问起来,那是相当没面子的事。这也为以后谈婚论嫁,女方家“扳错头、拗戏架”埋下祸根。若做徒弟的迟迟不来,邻居亲友也会在背地里暗暗揣测:是不是徒弟翅膀硬了,师徒之间闹矛盾,才不来了?

  2.

  沙地人会在端午节和中秋节提前去拜访看望老丈人和师傅。为了显示诚意,早的提前一个月,晚的也要提前半个月去;若到了端午节、中秋节前一两天再去,那会被认为没有诚意,对女方不够重视,使女方家抬不起头;如果过了端午节、中秋节再去,送去的礼品被女方丢出门外,那也是无话可说,因为你“缺礼”在先,如若被女方家“扳住错头”,闹到解除婚约的地步,彩礼钱也会少退甚至没得退。所以家里有儿子定了亲,会早早地让儿子把礼送掉,若儿子出了远门,家里也要派人早些去送了礼,以免失了礼数。

  相比未娶亲的毛脚女婿,娶了亲的“光脚女婿”一般是根据自家经济实力送礼品,不会像还是毛脚女婿那般“打肿脸充胖子”。经济实力强的,还是会一如既往送香烟老酒蹄髈孝敬老丈人;经济实力弱一点的,会在农忙时节多出点力,老丈人把女儿嫁给你了,也不会计较太多;如若碰上一些拎不清的女婿,经济实力不行,又小气爱计较,老丈人只能暗自悔恨女儿“嫁错了人”。

  徒弟望师傅通常备一份礼品就够了,但毛脚女婿望毛脚丈人就不止一份礼品了,除了毛脚丈人,未婚妻家总有几个叔叔伯伯的,也要送同样的礼品,毛脚丈人有几个弟兄,毛脚女婿就要备几份礼品。如果叔叔伯伯多一点,毛脚女婿用担子挑礼品真当要挑一大担了。这对一户普通人家来说,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。但为了那一天儿子的体面,老爹老娘会早早勒紧裤腰带盘算规划,实在没钱,只能去亲友家借钱了。

  改革开放前,农村没什么企业,农村小伙想不当农民的唯一出路是做木匠、泥瓦匠、油漆匠,因此那时的百行师傅是十分吃香的。我二姑父是个木匠,收了四五个徒弟。二姑母为了准备徒弟们过节拜望时吃的午饭,通常提早一个月开始张罗忙碌。她会预约阿荣小伯做大厨,提前叫上我做烧火小工。我那时十多岁,很是喜欢热闹场面,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。

  徒弟们来看望的那天,二姑父会戴一个大金戒指,穿一身体面的衣装,早早地站在马路口等待……

  到了上午九十点,徒弟们陆续到场,二姑父家客厅桌上的香烟老酒等礼品一转眼便堆成了一座“小山”。这时,姑母就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,分花生、递瓜子。阿荣小伯则从礼品堆里拿一个蹄髈清理,我负责给他打下手,在灶下生火。蹄髈先洗干净过水,再加足香料、黄酒、酱油,在大铁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炖着,很快就肉香四溢了。那时的肉可不常吃,闻到香味的四邻八舍羡慕得不得了,私底下都在嘀咕:“这么多徒弟来望端午,绿豆糕都要吃得发霉了吧!”表弟被打发去小店打酱油,有人看见了就打趣:“小鬼头,今朝嘴巴要吃得油啰啰哉!”

  净菜,切菜,上午十点左右,第二口锅开始炒菜。阿荣小伯:“火小一点。”我就把络麻秆扒拉些出来;“火再大些!”我又连忙往灶里加络麻秆。等所有菜都出锅上桌,我早已被灶膛的火光加热浪变得小脸通红了。顾不了这些,我悄悄地端着饭碗坐到大人中间,偷听二姑父和徒弟们聊天,从他们的交谈里暗自揣摩哪个徒弟受二伯父赏识,哪个徒弟能干会做事,哪个徒弟木讷少眼力,当然还顺带鉴定一下哪个徒弟长得更帅……

  那时,母亲是村里有名的裁缝,也收了女徒弟,其中也有来望端午、八月半的,这样来了几年,母亲觉得太让她们破费了,就让她们别来了。我祖父是农机厂里的模具工,也收过徒弟,每年过节都来拜望,其中有一个,母亲看他人帅品行好,就把他介绍给了表妹,还促成了一桩美事。

  到了端午节,没有徒弟和毛脚女婿的人家,没有蹄髈鸡鸭的大餐,但也会割一颗包心菜,拔几根蒜苗,炒一个时令蔬菜;麦子刚收下,去磨点面粉,摊几个麦糊烧,讲究的还会炸一点巧果(麻花);还有些糯米,采几片芦苇叶,包几个小巧的尖角粽子……“五黄”也要凑一凑:两个咸鸭蛋蒸一蒸,摘两根鲜黄瓜用盐渍一渍,钓几条小黄鳝酱油烧一烧,在豆腐里放勺红糖也来“五黄”,因为豆腐是黄豆磨的,红糖颜色是黄的,一碗糖豆腐还能凑个“二黄”呢!

  凑齐了一餐“五黄”菜蔬,孩子们的零嘴也少不了,炒一锅新晒干的罗汉豆,待快出锅时“滋啦”地淋上一杯雄黄酒,顿时豆香混着酒香四溢开来,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直流口水。罗汉豆凉下来后,一家人一人一酒盅,平均分配好,省得孩子们争多论少。同事国文回忆说:“家里的老幺总是会得宠一些,我把自己的一酒盅罗汉豆吃完了,姆妈的一酒盅也是给我吃的,姐姐们有意见,姆妈总是跟她们说国文还小,要照顾一点,姐姐们也就同意了。”小时候,一边吃着雄黄豆,一边听着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,十分惬意悠闲。

  端午节前后是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,天气湿热多变,蚊虫多,时疫也容易流行,而且正是农事繁忙的时节,故而那时约定俗成,五黄六月不办大事,不婚嫁、不造屋。等农历六月过后,天气晴热,农活减少,各项大事才重新提上日程。

  3.

  沙地人在祭奠祖先的事上也很看重。除了清明望坟、冬至加坟泥两次祭祖外,过中元节(七月半)也比较讲究。

  传说,农历七月十三鬼门大开,关在地府的鬼魂会重返人间,此时应该好好祭奠一番,这是沙地人过七月半的缘由。以前,有些沙地人家会提前一个月买祭奠用的黄纸,请村里念佛的老太太把黄纸裁开叠成元宝形状,并持诵经文,这便成了阴间流通使用的货币。等七月半祭奠祖先时,把这些元宝烧化,作为孝敬祖先的钱箔。有些人家怕别人念的经缺经缺佛,家里恰好有老人会念经,就会请自家老人念。我外婆平时不念经也不吃素,但在除夕、清明、中元节前一个月左右,会给自己家和几个亲友家念一些经,从念经日开始到纸钱烧化那一刻止,她都坚持吃素,叠一只元宝念一卷经文。外婆是个把诚信刻到骨子里的人,在念经上也绝不偷工减料,若一卷经文念到一半,有人打断了她,她一定会从头念起,绝不含糊。在外婆朴素的理念里,一只元宝只念了半卷经,相当于人民币只有半张,让阴间的人如何花出去?外婆是个原则性极强的老太太,绝不会放任自己做这种事。

  一些讲究的人家,会请十三位老太太到家里念佛,只见十三位老太太围坐在堂前,用两张小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子,其中一位老太太敲木鱼,一位敲引磬,领头的老太太带领大家吟唱佛经。每天,除了供应茶水,东家还要招待一次素餐,一次素点心(大多用糖果糕饼代替),傍晚念佛结束,每位老太太还有工钱可以领。

  七月半前后,粮食已经有了几茬收获,瓜果蔬菜也十分丰富,农活也不是很忙,趁着祭奠祖先的机会,宴请一下叔叔伯伯、姑父娘舅,丈人妻舅,还有一年到头的人情往来也是有必要的。在我印象里,过七月半是略次于过年的一个大节日。那一天,家里买鱼买肉,杀鸡宰鸭,母亲会准备一大桌丰盛的饭菜,我们在母亲的吩咐下,有的下灶烧火,有的去请客人,有的摆祭祀用的桌子、凳子。

  祭祀分几次进行,由祖母主持。先拜祭外客(指祖母、母亲的娘家先人),外客是客,不能进堂前享用,但也因为外客是客,所以要敬在前头。祭祀外客的桌子放在齐门槛的地方,摆上酒菜饭食,点上蜡烛,家人按长幼轮流跪拜,酒过三巡,烧化纸钱。纸钱按人头分为几堆,在廊檐下烧化。烧化纸钱的时候,祖母会一一点明哪堆纸钱是给哪位外客先人的。如若那天有点风把烧纸钱的烟灰飘舞了起来,那就是分得不均匀,先人在抢夺了,祖母就会一拜再拜,嘴里念念有词,劝告着先人:“不要抢,各人拿各人的,都自己去放好。”

  接下来祭拜祖先,这才是重头戏。堂前八仙桌(如今大多为圆桌)摆上更为丰盛的酒菜饭食,点上更大根的蜡烛,俗话说“快菩萨,慢庚饭”,祭奠跪拜的时间也会更长一点。在父亲给祖先斟酒的时候,祖母会念叨:“慢慢吃,我家屋里吃落哒个都来吃,多吃一点去,亲亲眷眷多请几个过来一起吃。”最后把最大份的纸钱烧化给堂中祖先,这时纸钱不分堆了,祖母只要说一句:“我家屋里拿落来个都来拿,堂中自己去分。”因为这个纸钱是在堂前屋子里烧化的,所以很少会出现纸灰乱飞的现象,此时,祖母便会自豪地说:“我家烧纸是从来不会乱飞的。”祭祀完了祖先,母亲吩咐我们把酒盏碗筷重新整理,她把整块的鸡鸭重新切分装盘,又手脚麻利地烹饪了几道菜肴,客人也差不多到齐了,七月半的家宴就正式开始了。

  往事历历,犹在眼前。如今,祖父祖母离开我们有十多年了,母亲也年纪大了。人生的悲欢就这样一场一场地上演着,人的身份角色也这样一代一代地更迭着,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传统风俗,依然散发着朴素浑然的乡土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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